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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Bridge] 百足之蟲



  楊副總看著桌上會計部剛送上來10月底結完帳的初稿,以及財務部送上來銀行借款續展的簽呈,眼看年底就要到了,他望著會計底稿上的損益數字,目光由上看到營業利益那一列就停住,今年公司的業績也勉強跟上軌道,對董事會應該有交代吧?楊副總心裡想著。

  報紙頭條上斗大的黑體字寫出他心中擔憂的事情:央行升息一碼!一早就命令財務部的幾個小嘍囉估算一下未來的利息費用要增加多少,一碼哪!加上明年預估人事成本的成長幅度,這家公司業績成長幅度可能得要再多加多少上去才能打平哪?楊副總一邊看著財務部的評估報告一邊暗自盤算著。

  「小李啊!你們銀行的利率最近能不能降一些?」楊副總拿起電話打給 H 銀行的業務。

  「報告副總,前幾天才剛把你們家的借款換單呢,早就跟你們陳小姐講啦,趁央行升息之前先議好利率,你看,未來三個月副總你都不用擔心利率會被調升啦!」小李總是很會說話,楊副總估量著才剛議好的利率大概也很難重議,摸摸鼻子再試試下一家吧。

  「張先生,今天央行升息,怎麼辦啊?還有沒有空間啊?」

  「副總,我們銀行額度的利率條件是機動調整的,如果要降的話我得寫簽呈簽到總行,如果順利的話可能要等下個月才能生效,副總可以等等嗎?有好消息我會儘快向副總報告」C 銀行的業務老張每回都給軟釘子碰,這次就姑且看看他能不能把優惠利率簽下來吧。

  「吳經理......」楊副總拉長了音調,「上次你送的蘋果很好吃」楊副總客套地開了場。

  副總無事不登三寶殿,小吳大概也猜出一二:「副總啊,你們家的借款下週二到期要續議喔,我已經通知你們財務部陳小姐送用印了。」「吳經理,你也知道我們公司的狀況,利率能不能降一點啊?」楊副總還是開口問了。

  小吳想了想之後回答:「副總啊,你看這樣好不好,央行才剛宣布升息,我們也有成本壓力,不然我跟你一人一半,央行升息一碼,我只加半碼上去好不好?」楊副總聽到利率沒有調降反而要升高開始覺得不滿,語氣急了起來:「吳經理,我告訴你,在你之前服務我們公司的陳經理在他任內一點利率都沒漲,怎麼換成你才不到半年就要漲我利率?你是要叫我們把不動產轉到其它銀行是不是?」

  小吳也急了「副總您不能這麼講啊,陳經理服務貴公司的時候央行正好在降息,利率當然不會漲啊!好好好不講那麼多,副總您都開口了,我去想辦法跟主管爭取一下。」

  掛上電話之後,楊副總還是很不放心,打了通電話給 F 銀行的楊總經理,電話接通後兩人像個老朋友一樣寒暄了幾句

  「老楊,升息之後銀行股應該會漲吧,還是你們民營銀行會賺錢,呵呵!」

  「楊副總,別挖苦我了,今天馬上就有一堆要求降利率的簽呈送到我這兒來哩,股價怎麼漲?況且,我們也不應該在電話裡頭講這些有的沒的,你今天有什麼事要我處理的?我們家的 RM 惹副總您生氣啦?」

  「沒啦沒啦!你們家吳經理很客氣,都很照顧我們公司,就是比較不會『變翹』,剛好今天在做交易的時候回想起,設定給你們銀行的不動產還是在楊總你任內的時候完成的,一時念舊,打來跟老朋友敘敘舊而已。」

  楊總與楊副總只簡單地聊了兩句,都是大忙人,通得上電話、點到就好。


  楊副總回頭繼續讀著財務部送上來的預估現金流量表,一邊把該簽出去的公文、簽呈都簽完,他知道他這通電話幫公司節省了不少利息費用,畢竟當負債比營收還大時,節省一碼就是幫公司的利潤多增加0.25%呢!

2016年2月16日 星期二

[Balance] 《手術台上的日本》(二) - 病徵與藥方



  前篇提到,我認為這本書總結了西方視角中的日本,歸納出 5 點西方人眼中的日本問題:

  1. 大男人主義扼殺經濟成長
  2. 一千兆日圓的怪物(高昂的債務)
  3. 用人唯親(裙帶資本主義)
  4. 加拉巴哥效應 / Galapagos Effect(鎖國與隔離主義)
  5. 凱蒂貓外交(可見不是只有台灣男人討厭無嘴貓)


I. 現任首相安倍晉三所射出的多支箭之一,就是要建立女性職場無歧視的「女性經濟學」,女性在日本職場上有多弱勢?書中給出一個很強而有力的統計數據:日本職業婦女生育小孩後,將近70%的女性會辭職在家帶小孩。意思是說,職場幾乎是男人的天下,養家的責任可說是全數落在男人的肩頭上,當那些可能、應該、一定有生產力的女性勞動力被束縛在家中,就像是「用一條腿跑馬拉松」(作者的比喻),怎麼可能跑得快?

  過去女性如何在日本職場上被歧視、被壓抑我可能不甚瞭解,書中也提了相當多的案例說明女性勞動參與在經濟發展的進程中可以扮演什麼樣重要的角色,這些都按下不表,可以舉出的案例相信不少,君不見酪梨壽司以及看日本的黛博拉擁著高學歷,卻選擇在家裡當家庭主婦做個譯者、部落客?這其實背後更嚴重的問題則是人口與出生率的隱憂。

  人口紅利可能已經是經濟發展理論中很古舊的命題,但現在無論在日本、在中國、甚至是台灣,出生率下降都是上自政府高層下至黎民百姓都意識到的問題,而且人口問題就像植樹一樣—『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廿年前,其次是現在』。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生育率逐年降低形成的因素相當多,譬如中國曾有一胎化政策、台灣則可能是高房價,而作者認為,即便是在 A 片大國的日本,年輕人寧可跟二次元的女朋友約會,也不願、甚至難以跟現實生活中的女性繁殖,因為...他們對於未來的經濟沒有信心,擔心無法扶養下一代。


II. 膨脹的債務一開始是低利率環境造成的,凱因斯經濟學告訴你降低利率、增加貨幣供給,微幅的通貨膨漲產生的貨幣幻覺可以刺激民間消費,進而讓內需回復。可是,凱因斯也說有所謂的流動性陷阱(Liquidty Trap)呀!日本一開始的景象就像是掉進了貨幣市場利率為 0 的陷阱當中,它可能不是個均衡點,因為實質利率為負,資產價格開始快速膨脹,東京房價飆到天價之後又應聲跌回谷底,與其說這是一個貨幣市場的均衡,倒不如說這是個奇異點(Singularity)、是個貨幣市場上的黑洞。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產生了幾個現象讓我看了怵目驚心,首先是所謂的「小氣鬼經濟學」(Scroogenomics)。安倍上任之初放任日圓大幅貶值,以期推動資產價格上漲、刺激出口讓企業獲利,希望企業獲利之後能為員工加薪、刺激更多消費。日經曾經對多家上市公司的財務主管進行一份調查,發現企業手上握有許多現金,卻寧可保留在資本支出與研究發展,就是不願意調高員工薪資,我們可以想見的,就是企業因利潤累積的資本囤積在資本家手中,勞工階級成為服務資本(工廠設備)或是資產(土地房價)的工具人,本身無法蓄積利潤。

  本國貨幣貶值後,為了維持高額的外匯存底並且規避風險,日人再用外匯存底購入美債,進而落入美元陷阱。台灣何嘗不是這樣?政府、央行為了維護某些企業的「出口競爭力」,透過貨幣貶值提高了國內資產價格、加大貧富差距,用全民的福利去補貼特定產業乃至特定企業的「競爭力」(其實只是帳面上的利潤率而已),書中舉的日本企業例子是 Sony ,舉了一個今天看來啼笑皆非但卻真實地令人想哭的產品開發—「智慧型假髮」(SmartWig),頗有近來宣稱智慧衣的穿戴式裝置,而這些研發與投資都無法再為這個死而不僵的企業送葬,因為他們無論是損益表的帳面抑或是股價都還可以維持高檔。而台灣的情況又是如何呢?我實在不忍舉例。過度貶值的貨幣、以及過度擴張的貨幣政策最後換到的是掉入一個又一個貨幣市場的黑洞、小氣鬼經濟學的黑洞、以及美元圈套之中。


III. 用人唯親的裙帶資本主義不是日本的專利,我不需要說太多,但是我想說的是:難道歐美就沒有嗎?如果有的話,為什麼這樣的問題在日本、在中國、台灣則顯得這麼嚴重?


IV. 加拉巴哥效應是達爾文學說的引伸,日本人英文不好不是新聞,近日還有歌迷面對瑪丹娜問會不會講英文無法回答的窘況發生。但是英文講得好不必然代表比較國際化,日本有其迷人的文化,不需要過度服贗西方的價值觀,作者舉了一個相當生動的例子指出了西方人的偏見以及造成這樣偏見日本人自身要負的責任與問題,電影《藝伎回憶錄》中,整部電影卻是在談論日本特殊的文化,而三個女主角章子怡、鞏俐、楊紫瓊卻分別是中國籍及馬來西亞籍,難道完全沒有日本女演員有能力擔綱演出嗎?不是的,而是龐大的歐美電影市場並沒有太多讓他們記憶深刻的國際級日本女星,小雪是我們認知的日本美的典型嗎?作者藉由這部電影點出了日本對於自身文化的自信程度不足、行銷力道也不足,導致西方對於日本的先入為主觀念盤據了好萊塢的意識形態,即便這可能是誤解。(並不是亞洲人都長得一樣呀!)


V. Hello Kitty Diplomacy 其實望文生義,就像是一隻 Kitty 一樣:溫馴、乖巧,但沒有嘴,甚至可能沒有腦,像是首相安倍一邊參拜靖國神社,一邊發表聲明說一定不會再發動戰爭,有意無意地挑釁鄰近國家的神經,作者對這樣的舉措不假辭色地批評,認為安倍內閣除了經濟沒搞好之外,外交也搞得一團糟。



  剖開日本的肚子可能發現多處病灶,失落的廿、卅年可能已經讓內臟的出血孔多到不可勝數,甚至還有人認為他找到了日本經濟失落的聖杯,我認為這些看問題的角度可能都是對的,因為任何經濟體本身就是有成千上百種面向可以分析,分析後也可能有上百個醫師針對這些病徵開了藥方,有些有效、有些還待觀察,日本是亞洲的一面鏡子,它曾經引領亞洲的經濟起飛(雁行理論),當然也可能提前預示亞洲諸國的衰落,看看日本的經驗,它已經昭示了台灣未來的發展路徑,台灣已經日本化了,現在的我想知道的,是在這樣的趨勢之下,日本做了哪些錯誤的事情我們可以避開、又做了哪些正確的舉動我們可以學習。


2016年1月29日 星期五

[Balance] 《手術台上的日本》(一) - 現象



  首先讓你猜猜,有個國家,每年都在喊經濟不景氣,政府為了刺激經濟,想了很多方式想要扭轉經濟的頹勢,政府試過降低利率、增加貨幣供給,利率低到近乎於0,依舊沒辦法有效刺激內需,心一橫,再試試看讓貨幣大幅貶值吧?這個國家的工業產品還算優良,增加出口促進外銷。國內投資不振怎麼辦?政府來帶動,政府舉債投資吧,反正利率是0,公債到期只要能夠繼續發新債還舊債就好......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還不見起色呢?攤開經濟結構一看,各種官商勾結、貪污腐敗,集團企業規模越來越大,富可敵國,獲利創新高的同時,勞工的薪資水準卻不斷下降,但是隨著貨幣供給攀升,國內資產價格不斷膨漲,房價屢創新高,年輕人望房興嘆的同時,生育率也減少,這個國家終於步入老年化社會,老年人把持了經濟跟權力......問題一籮筐,國內外的專家都提出許多解方,國民卻越發無所適從。

  如果不看本篇文章的標題,你會猜想這是哪個國家呢?這個國家現在是日本,未來也可能是台灣、是中國、是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這也是作者 William Pesek 破題時就點出的,全世界都害怕日本化,中文書名《手術台上的日本》描述的是日本的現況,但英文書名《Japanization》則是點出了西方人的憂慮。

  日本失落的二十年的成因與起源說法有很多,撇開陰謀論不談,多半是以美日「廣場協議」伊始,日本步入失落的十年、二十年,而現在看來即將三十年,而以日本馬首是瞻的亞洲諸國,近年也因各種因素逐漸步入日本的後塵。日本失落的三十年,除了在民生經濟上對日本國民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外,某種程度也狠狠地打了凱因斯學派經濟學一巴掌,總體經濟理論在這個地方彷彿都無效了。

  這本書在我看來是2010年後,西方人對日本問題的一個總結,是帶有西方人主觀意識的看法,這並不是說作者 William Pesek 講的沒有道理,也不是說日本在地觀點比較正確,而是我認為這問題已經沈痾將近三十年,各方都有各方的觀點與道理,但卻似乎沒有真正能救亡圖存,逆轉頹勢的有效方法,彷彿是手術台上的病人,找了十幾科的醫生大會診,各自開藥方,抗生素打了兩輪,肚子上剛開的刀才縫合,現在換腦外科上場。作為一個台灣的讀者,其實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去研究起源或是針對現況去提出建議或藥方,其實好奇的是,這段時間裡,日本發生了哪些事?政府的舉措是哪些?哪些做錯了?哪些又做對了?畢竟,難道你不覺得本文首段裡描述的情境,某種程度很像是台灣社會?然後你再看看三十年前、強盛時期的日本,是不是很像今天的中國?中國會不會重蹈覆轍?

  先從現象開始講起。

  《手》書從金融業開始講起,1997年間,成立將近百年的山一證券宣告破產,被視為是日本政府接受奧地利經濟學說「破壞性創造」的象徵,在此之前,日本政府對於金融業採取「護航制度」(Convoy System),由大銀行保護弱小的銀行,寧可讓大銀行承受、吸收合併一些中小型的銀行,也不會輕易讓銀行倒閉,銀行是日本經濟的安全防護網(想想《半澤直樹》跟劇中主人翁賦予自己的使命感),政府對銀行紓困,銀行就繼續讓企業生存,這是不是很耳熟能詳呢?記得台灣曾有所謂的「三挺政策」嗎?(政府挺銀行、銀行挺企業、企業挺員工)

  可是這樣的施政方針到底帶來了什麼後果?書中提到 Brian Reading 出版的《即將崩潰的日本》(Japan: The Coming Collapse)提及的鐵三角關係:由政客、官僚、大企業所組成的「聯盟」,每一方為了金錢而交換好處。由於實體經濟並沒有多大的增長,於是這些組織轉向財務操作獲取利潤與報酬,他們運用「財術」(Zaitech)到處投機炒作,炒作的結果是標的資產增值、公司利潤大增,更有誘因進一步操作財務槓桿,作者下了一個結論:「財務 + 技術 = 爛帳」。

  再加上零利率的金融環境,這些政客、商人,對於容易取得的低利貸款上癮,貪得無饜的他們還會要求更多,幾近零利率的銀行資金提供了財團零成本的資金,而日本人高度的儲蓄率,則源源不絕的奉上扼殺人民自己的彈藥,憤世嫉俗的 William Pesek 用了一個可能是金融業內人士才比較有共鳴的低 pH 值比喻:伊斯蘭銀行。

  William Pesek 是這麼說的:

  『全世界的銀行體系都伊斯蘭化,而且難以回頭。伊斯蘭法禁止貸款或存款算利息,還蓋好龐大的基礎建設,協助包括波斯灣石油大亨這樣的客戶。日本央行、聯準會,與其他中央銀行提供無息的貸款,是不是有點剽竊的意味?美國總統尼克森於1971年回應傅利曼(按:應該是 Milton Friedman),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諷刺話:「我們現在都是凱恩斯主義者。」到了2009年,我們已經都變成伊斯蘭銀行家。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Balance] 《沒島戀曲》



或許革命街頭運動就像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它可能發生在某一年燠熱的暑假,可能因為不小心牽到了女孩滿是沁汗的手,刺眼的陽光從高樓大廈的縫隙中篩了下來,你瞇起眼想看看馬路對面的號誌燈號...而自額頭淌下的汗水卻將眼鏡沖滑到鼻尖,你試圖用另外一隻手推了推眼鏡,然後回頭望向那個女孩,想確認指尖傳遞而來的幸福是否真確地在這一刻發生,而可是,那不過是盛夏暑氣高漲的海市蜃樓。

多年以後,當你回想起那年期末考完放暑假的下午,你想不起來那個女孩的長相,頭髮是長是短?她後來被哪個同學朋友給追走了?於是你只記得的,卻是那海邊灌木林的鳥叫聲、海浪聲、還有樹葉吹動的聲音,還有那段讓你當作下酒菜的盛夏記憶,旋轉、旋轉,像個漩渦,都攪在一起吞食了你。

陳寶珣的這本《沒島戀曲》可說是被捧上了天,從書頁上的介紹以及網路搜得的資訊才得知,作者陳寶珣曾經是記者、是紀錄片導演,雨傘革命號稱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大的街頭運動,它的歷史地位未明,按理說陳寶珣有更能完整保存這段記憶的工具與方式,可他卻選擇用相當文藝的、有點曖昧地敘述了這段歷史。

故事的主線相當零散,約莫是一群男女一邊談著戀愛,一邊懷揣著滿腔的熱血,要為香港的『文明』、城市的未來盡一點心力,書中的角色都沒有全名,全部以如:阿初、小馬、小花傘之類的暱稱稱呼,好比每個走上街頭、睡在金鐘、旺角街道上的進步份子,沒有名字,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

每個人都經歷這場運動的少許的一部份,他們有時候推著群眾走,有時候被警察推著走,更多的時候,他們被這時代推過輾過,翻來覆去、斷簡殘篇,不知道該怎麼擷取事件的真實。

用這樣文藝腔的體裁暫時作為這段歷史記憶的留存方式是浪漫的,也是短時間內最好的方式,讓人想起電影《頤和園》,那可能是一段巨大歷史微縮後的隱喻,抑或不是?誰知道呢?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這段話出現在書本51頁的插圖下方。像是愛上了一個讓你義無反顧的女孩,我可以為你擋死。

愛情故事是包裝,這本書包裝得很彆腳,因為除了主人翁(作者)對香港這個城市的孺慕之外,故事主人翁談的卻像是中學生青春期荷爾蒙過剩的小情小愛,而浪漫而狂熱的政治理想也隨著滿溢。印象最深刻的一段,是當他們播放孫中山在1923年在香港大學的演講錄音:

  『我的革命思想,從香港得來......

這段演講,將整個雨傘運動升高到神聖的高度,彷彿新的國家又將誕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是啊!孫中山當時講的應該是帶有廣東話口音的英語吧?那是香港人再熟悉不過的口音,而今廣東省講廣東話的人越來越少,彷彿香港將與近百年前的國父孫中山共同保留粵語的文明,有什麼比搭上孫中山作為雨傘運動的代言人更好呢?可是,我們又該如何面對孫中山的另一個外號「孫大炮」?那個為了募款、為了革命什麼好聽話都講得出來的革命家?

另外關於中國,那個藏在特首梁振英背後的、所稱的母國,作者嚴厲而批判的筆鋒是這麼寫的:

  『一個黑心的慈母,對某個民族而言,既對立又統一,因為他們的母親以嗜血聞名,在殘忍的中國的歷史當中,血代表愛,以見自己兒子的血而得慈母之名者,多不勝數,有人甚至在兒子背上刺血淋淋的大字,以此而得後世推崇。即使是以愛國之名也好,或以只愛自己之名也好,她應當是個變態的,這個變態國度母愛泛濫,非見血不可;偏偏一個文明的公敵,竟要裝扮出一張慈母的臉。
再一次試圖把雨傘運動與六四運動隱晦地畫上連結線。

而終於激情過後,駐紮在大馬路上的營帳、神壇都被拆下,換過歡呼聲不過一剎,
十條行車線的夏慤道,神殿的壇被撤了,眾人在這裏見證過的神跡,立過的約,一一被死氣和懸浮物掩埋了,祂變回它,一條條灰黑的石屎路。現在,它只乘載各式冷冷的車輛;可同時它仍然是祂,祂已以一條道路之身封聖,在中外道路史上,絕無僅有。

直到最後,胡琴咿咿呀呀拉著,拉過來又拉過去,激情過後,故事說盡,你會憶起滿是汗水浮動在空氣中的味道,遠望九龍巍巍的獅子山,山前山後,到處繁花似錦,而你終於想起那個女孩的臉,和你無意間牽住她手時候湧上腦頂的悸動,大概這就是戀愛了吧。


補記:讀這本書的時候正巧聽須川展也的演奏,雖然跟本書沒有太大的關聯,但曲子實在美得令人心碎。



2015年12月30日 星期三

[Bridge] 人民幣陰雨天的下午



一個陰雨天的下午,金管會主委曾銘宗與央行副總裁楊金龍在金融研訓院的一場研討會完成了 keynote speech 之後,與所有的與會來賓集合在台上合影。安排的攝影師人數不多,沒有星光大道般閃得睜不開眼的的待遇,取而代之的,卻是此起彼落手機震動的聲音。

6.6 了!6.6 了!

市場好像開了台灣一個玩笑,在金融業主管機關頭目匯聚合影的當下,沒有人拿起手機來照相(平常我們這些小嘍囉可不是那麼常見得到主委或是副總裁呵)。

更諷刺的是,這是場關於人民幣國際化的研討會場。滿座的講廳此時反倒尷尬地安靜,我身邊有些金融業先進們跟我一樣拿起手機,有些人的畫面還是匯價的K線圖,ticker 依舊以 0.3 秒一次的頻率跳動,有的人拿起手機回line或者微信訊息,拇指或者食指在手機螢幕上 keyin 些什麼。

我手機裡不同幾個群組訊息幾乎同時響起,講的都是一樣的東西,我忙著回訊息,左邊的人也在回訊息、前面的前輩也在回訊息......沒有人想拿起來拍台上的長官們,多的是低頭滑手機、打字的人。

其中一位與談人談到人民幣 TRF 的亂象,談到鄰近人民幣主要交易市場香港、新加坡也賣這類產品,投資人賠錢了不會找主管機關哭訴,可是台灣會,現場響起稀落的掌聲,那掌聲代表了某種程度從業人員的認同,當然不認同的也不在少數。

人稱茂哥(按:為現任金管會副主委鄭貞茂)的主持人出來打圓場(畢竟現場有兩大主管機關的父母官在場),這表示中華民國政府愛民如子,投資人有政府把關。

另外一位與談人認為台灣金融機構沒有自己的評價模型,不當銷售、非適性的比例相當高。無論如何,正反兩面都有,在此不願多談。

終於,散會了,回到 6.57,留下一根長長的上影線,人民銀行愛民如子,再次救了大家。


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Capital] 資本的邊際報酬率




我學樂器的過程說實在不是很順利,我從高一開始學豎笛,直到約莫2年前我才用自己勞力所得的年終獎金買下一把學生等級的樂器(是啦,那一年有領得比較好),自從開始工作賺錢後,便開始研究、詢問如何才能購置一把等級稍微高一點的樂器,這幾年拜託過當音樂老師的朋友、在樂器公司工作的朋友,可是直到真要掏錢出來的時候,往往就又縮回去,才明白唸書時要爸媽出錢讓我買把樂器為何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

我高中用的樂器是台南某家獨立樂器行的(長年)庫存,膠管、而且非主流品牌 Buffet,爸媽認為只是社團活動需要,只要買最便宜的入門品就足夠,反正當時就用有點克難的方式自學起來。那把樂器是美系品牌的學生等級樂器,管身塑膠製,優點除了便宜之外,音色比一般的膠管豎笛稍微好一點,但仍然聽得出來塑膠感,缺點是音量小,左手高音 G 以上的音準偏低,得靠其他按鍵輔助微調音準,也因此這把樂器的右手小指按的#E鍵被我按到裂開...因為使用率太高了。

正因為這把樂器的音色差強人意,簧片的使用量便相當大,因為一盒簧片品質較佳的大概就佔 10%~20% (其實就是 10 片中大約 1~2 片音色較好),難得挑到一片好用的,就得小心使用,或者拿著砂紙邊當試驗邊修正竹片,試到好吹為止,浪費了不少竹片。接著請教一堆人該如何改善音色(除了建議我換樂器之外),調嘴型、下顎向下拉、上顎向上鞏以創造口腔中的共鳴區...等等,還試過借用其他木管樂器的調音節(Barrel)看能不能讓這把樂器的音色不那麼塑膠一點。

升上大二後,我媽說如果當學期拿書卷獎的話,就考慮幫我買一把好一點的樂器,可是我們系上同學一共 33 人,加上轉學生、轉系生也沒超過 40 人,書卷獎名額印象中只有 2~3 個名額,當時當然沒拿到(事實上大學時候都沒拿過),但後來我媽見我當學期成績還不錯,拜託她們學校音樂班的老師幫我拿了一把 Buffet E11 —學生級樂器—我終於從膠管進化到使用木管樂器。

第二把豎笛的缺點是管壁稍薄,音量吹到ff的時候音色會有炸裂的乾癟聲音;喉音區的氣音很重,得靠左手多蓋半個孔或多按某個按鍵來降低氣音;還有就是高音 A 以上乃至泛音列很容易破音,我老是覺得是樂器漏氣,可是送修過之後還是如此,便懷疑是不是嘴型不正確?

我當時存了約莫一個月的零用錢買了一顆論壇上討論推崇的吹嘴,發覺音色有大幅度的改善,變得比較集中且清澈,在某些特定條件下(例如簧片狀況好),甚至還能創造出近似於德式豎笛乾淨的音色。音色問題被輕易地改善了,我不用再刻意調整嘴型,彷彿一咬上去就行,音色問題丟給吹嘴本身的機構設計就行。但因為這顆吹嘴的阻力稍大,點舌不是很容易,所以我常常偷懶,樂譜上的 staccato 常常只吹音符上有帶點的部分,其餘就直接囫圇帶過。

從開始學豎笛起,點舌一直是我的困擾,我總以為我是大舌頭,點舌的方法跟位置都是錯的,我也自覺到這點,但無奈怎麼都改不了,所有的老師、同學、同好都問過,就是無法用正確的點舌方式吹奏,刻意去修正都辦不到,直到換了現在這把樂器跟新的吹嘴之後。

真的,事情就是這麼突然,換了一顆阻力較小的吹嘴之後,錯誤的點舌姿勢立馬修正過來,不過,也可能是當兵時候都得練《勝利之光》的緣故。

接著,花錢買了一顆 Backun 的 Barrel 之後,驚訝音色跟共鳴度改善如此之大,於是又加碼換了一個喇吧口(Bell),泛音列吹不上去的問題彷彿得到了解答(希望不是心理作用),而且同時改善中音 A (全開)到中音 B (全關)音量不平均的問題。我彷彿得到某種天啓,更進一步尋找改進的可能,感謝淘寶,我可以用低於台灣樂器行零售價的價格,買到知名品牌的束圈,改善了這把樂器音量不夠亮、斷奏反應不夠快的瑕疵,淘寶真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橘色供應鏈。 

這是我「學習」樂器的經驗,可是我是在寫學樂器的經驗嗎?

y = f(K, L);這行方程式大概對學經濟學的人比較有共鳴,資本的邊際報酬率大於勞動力的邊際報酬率,在我學樂器的經驗中完全體現,許多耗費龐大勞力才能解決的問題,只要增加一點點資本投入就可輕鬆提升產能,這時候你該怎麼做?回到高中時代,我又該怎麼做?


2015年12月3日 星期四

[Balance] 下町火箭



我認為所有台灣的金融從業人員(尤其是企業金融從業人員)都該去了解池井戶潤,只是相當可惜的是,直至今日,池井戶潤在台的翻譯作品依然只有《飛上天空的輪胎》一書,而瀏覽過以山寨、速譯的生產大國的網路資源,似乎也沒有再更多簡字版的譯作或出版品,這時相當扼腕自己不懂日文,只能透過(翻譯的)日劇來理解池井戶潤的作品。

依照維基百科,《下町火箭》一書最早在2008年開始在週刊上連載,2011年曾拍攝由三上博史擔綱男主角演出,2015年版的《下町火箭》男主角由羅馬人阿部寬以及史上最火的日劇《半澤直樹》原班編導製作,頗有再創高峰的企圖與氣勢。

《下町火箭》仍然講的是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故事,承襲池井戶潤一貫對弱勢族群的的憐憫也好,平反也罷,劇中的主人翁永遠扮演著逆境中持續進步的角色,大型企業/財閥則是靠著各種政商關係阻絕小人物或中小企業的生存之路。

主人翁佃航平(阿部寬)所領導的佃製作所是一家生產精密機械(?)的小型工廠,遭到競爭對手中島工業以專利侵權為由求償90億日圓,再以惡意的訴訟手段意圖使其資金斷鏈後加以併購的黑暗兵法,佃製作所的主力銀行白水銀行(影射住友銀行?)此時又雨天收傘拒絕融資,讓涉訟中的佃製作所財務狀況雪上加霜。後又因為專利問題與大企業帝國重工(影射三菱重工?)產生摩擦,最後靠著不屈不撓的日本工匠精神終於打入帝國重工的核心供應鏈,生產控制火箭引擎的精密閥門。

這樣的故事可說是成人版的童話故事,主角威能永遠能克服重重險阻,池井戶潤應該是個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意圖在日本泡沫經濟失落二十年的灰燼中重新燃起日人的熱血與鬥志,一種對於工藝生產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那種不計成本只為求至善的執著。而這樣拼命三郎般所謂的工匠精神,是支持日本前一次經濟奇蹟的主要支柱嗎?

或許你還記得《半澤直樹》中,主角半澤的好友近藤(滝藤賢一),是個因為犯了過錯而被踢出銀行發配產業界擔任財務人員,在《下町火箭》中也安排了相同背景設定的角色殿村(立川談春),在《下》片中屢屢成為佃航平社長在決策中發聲的關鍵人物,凸顯銀行業務經驗與財務在中小企業經營中的重要環節。

而從這個刻意安排的角色中可以再次地證實池井戶潤的理想主義,因為殿村作為企業主要財務人員的角色,並非每次的發言與建議都是以企業的財務安全以及利益極大化為出發點。而且或許觀者/讀者都能在池井的作品中看到安排的角色闡述身為銀行員的社會責任與使命,坦白說我無法理解,但這或許是池井血液中的浪漫,作為一個(曾經的)銀行員,也試圖以熱血的工匠精神成為經濟復甦推手的一分子吧!

《下町火箭》一劇的時空背景不像《半澤直樹》般特定,《半》劇由於是池井戶潤的半自傳小說,設定的時空背景是日本泡沫經濟後金融體系從高處下墜的起點—也就是作者池井戶潤初入金融從業的年代,金融體系面臨所謂的資產負債衰退(Balance-Sheet Recession)的去槓桿化浪潮,業績在泡沫破裂之前已經累積到難以大幅成長的地步,更何況面臨整體經濟環境遲緩,銀行無法從正規存放業務中獲得更進一步的增長,但倒帳風險卻悄悄攀升,這樣的經濟氛圍下,對內對外產生兩個主要的經營方向結果:

(1)為了降低授信風險,授信集中於大型企業,造成銀行間彼此殺價競爭大商社的籌資案件;

(2)業績沒有成長,金融從業人員的人才需求降低,更為了控制成本,無法允許員工犯錯,犯錯者儘速革職或發配邊疆。

於是乎,《半澤直樹》這樣的劇情就活生生血淋淋地發生了,而企業間為了生存下乘者騙貸跑路,上乘者或許透過整併換取成長空間,政府也樂見大企業間整併,因為似乎大型企業集團才有能力在經濟下行的軌道上提供大量而穩定的勞動就業。

於是乎,大型集團越長越大,最後,就像日本留存下來的四大財閥:三菱、三井、住友、安田,你可以在各個產業領域中都看到他們的名字,金融、輕工業、重工業...獨佔也好、寡佔也好,財閥能成長到這種規模,裙帶資本主義不會少,大財閥享盡特權,各種可歌可泣的商戰故事都值得寫成一部部的小說。

而現在的台灣,不也是這樣嗎?

要了解台灣接下來金融環境的演變,就該看看日本20年前的經驗與歷史,我們著實很幸運,能有池井戶潤這樣一位出身於金融業的前輩寫下一個個慷慨激昂的故事,也才能從中讀出金融從業人員如何在低度成長的環境中安身立命,因為《半澤直樹》只能說是下班後的精神勝利,而我們應該要從中讀出的,是在這後泡沫的時代,台灣會往哪裡走?而我憂心且好奇的是,10年、20年後,台灣能留下些什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