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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16日 星期二

[Balance] 《手術台上的日本》(二) - 病徵與藥方



  前篇提到,我認為這本書總結了西方視角中的日本,歸納出 5 點西方人眼中的日本問題:

  1. 大男人主義扼殺經濟成長
  2. 一千兆日圓的怪物(高昂的債務)
  3. 用人唯親(裙帶資本主義)
  4. 加拉巴哥效應 / Galapagos Effect(鎖國與隔離主義)
  5. 凱蒂貓外交(可見不是只有台灣男人討厭無嘴貓)


I. 現任首相安倍晉三所射出的多支箭之一,就是要建立女性職場無歧視的「女性經濟學」,女性在日本職場上有多弱勢?書中給出一個很強而有力的統計數據:日本職業婦女生育小孩後,將近70%的女性會辭職在家帶小孩。意思是說,職場幾乎是男人的天下,養家的責任可說是全數落在男人的肩頭上,當那些可能、應該、一定有生產力的女性勞動力被束縛在家中,就像是「用一條腿跑馬拉松」(作者的比喻),怎麼可能跑得快?

  過去女性如何在日本職場上被歧視、被壓抑我可能不甚瞭解,書中也提了相當多的案例說明女性勞動參與在經濟發展的進程中可以扮演什麼樣重要的角色,這些都按下不表,可以舉出的案例相信不少,君不見酪梨壽司以及看日本的黛博拉擁著高學歷,卻選擇在家裡當家庭主婦做個譯者、部落客?這其實背後更嚴重的問題則是人口與出生率的隱憂。

  人口紅利可能已經是經濟發展理論中很古舊的命題,但現在無論在日本、在中國、甚至是台灣,出生率下降都是上自政府高層下至黎民百姓都意識到的問題,而且人口問題就像植樹一樣—『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廿年前,其次是現在』。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生育率逐年降低形成的因素相當多,譬如中國曾有一胎化政策、台灣則可能是高房價,而作者認為,即便是在 A 片大國的日本,年輕人寧可跟二次元的女朋友約會,也不願、甚至難以跟現實生活中的女性繁殖,因為...他們對於未來的經濟沒有信心,擔心無法扶養下一代。


II. 膨脹的債務一開始是低利率環境造成的,凱因斯經濟學告訴你降低利率、增加貨幣供給,微幅的通貨膨漲產生的貨幣幻覺可以刺激民間消費,進而讓內需回復。可是,凱因斯也說有所謂的流動性陷阱(Liquidty Trap)呀!日本一開始的景象就像是掉進了貨幣市場利率為 0 的陷阱當中,它可能不是個均衡點,因為實質利率為負,資產價格開始快速膨脹,東京房價飆到天價之後又應聲跌回谷底,與其說這是一個貨幣市場的均衡,倒不如說這是個奇異點(Singularity)、是個貨幣市場上的黑洞。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產生了幾個現象讓我看了怵目驚心,首先是所謂的「小氣鬼經濟學」(Scroogenomics)。安倍上任之初放任日圓大幅貶值,以期推動資產價格上漲、刺激出口讓企業獲利,希望企業獲利之後能為員工加薪、刺激更多消費。日經曾經對多家上市公司的財務主管進行一份調查,發現企業手上握有許多現金,卻寧可保留在資本支出與研究發展,就是不願意調高員工薪資,我們可以想見的,就是企業因利潤累積的資本囤積在資本家手中,勞工階級成為服務資本(工廠設備)或是資產(土地房價)的工具人,本身無法蓄積利潤。

  本國貨幣貶值後,為了維持高額的外匯存底並且規避風險,日人再用外匯存底購入美債,進而落入美元陷阱。台灣何嘗不是這樣?政府、央行為了維護某些企業的「出口競爭力」,透過貨幣貶值提高了國內資產價格、加大貧富差距,用全民的福利去補貼特定產業乃至特定企業的「競爭力」(其實只是帳面上的利潤率而已),書中舉的日本企業例子是 Sony ,舉了一個今天看來啼笑皆非但卻真實地令人想哭的產品開發—「智慧型假髮」(SmartWig),頗有近來宣稱智慧衣的穿戴式裝置,而這些研發與投資都無法再為這個死而不僵的企業送葬,因為他們無論是損益表的帳面抑或是股價都還可以維持高檔。而台灣的情況又是如何呢?我實在不忍舉例。過度貶值的貨幣、以及過度擴張的貨幣政策最後換到的是掉入一個又一個貨幣市場的黑洞、小氣鬼經濟學的黑洞、以及美元圈套之中。


III. 用人唯親的裙帶資本主義不是日本的專利,我不需要說太多,但是我想說的是:難道歐美就沒有嗎?如果有的話,為什麼這樣的問題在日本、在中國、台灣則顯得這麼嚴重?


IV. 加拉巴哥效應是達爾文學說的引伸,日本人英文不好不是新聞,近日還有歌迷面對瑪丹娜問會不會講英文無法回答的窘況發生。但是英文講得好不必然代表比較國際化,日本有其迷人的文化,不需要過度服贗西方的價值觀,作者舉了一個相當生動的例子指出了西方人的偏見以及造成這樣偏見日本人自身要負的責任與問題,電影《藝伎回憶錄》中,整部電影卻是在談論日本特殊的文化,而三個女主角章子怡、鞏俐、楊紫瓊卻分別是中國籍及馬來西亞籍,難道完全沒有日本女演員有能力擔綱演出嗎?不是的,而是龐大的歐美電影市場並沒有太多讓他們記憶深刻的國際級日本女星,小雪是我們認知的日本美的典型嗎?作者藉由這部電影點出了日本對於自身文化的自信程度不足、行銷力道也不足,導致西方對於日本的先入為主觀念盤據了好萊塢的意識形態,即便這可能是誤解。(並不是亞洲人都長得一樣呀!)


V. Hello Kitty Diplomacy 其實望文生義,就像是一隻 Kitty 一樣:溫馴、乖巧,但沒有嘴,甚至可能沒有腦,像是首相安倍一邊參拜靖國神社,一邊發表聲明說一定不會再發動戰爭,有意無意地挑釁鄰近國家的神經,作者對這樣的舉措不假辭色地批評,認為安倍內閣除了經濟沒搞好之外,外交也搞得一團糟。



  剖開日本的肚子可能發現多處病灶,失落的廿、卅年可能已經讓內臟的出血孔多到不可勝數,甚至還有人認為他找到了日本經濟失落的聖杯,我認為這些看問題的角度可能都是對的,因為任何經濟體本身就是有成千上百種面向可以分析,分析後也可能有上百個醫師針對這些病徵開了藥方,有些有效、有些還待觀察,日本是亞洲的一面鏡子,它曾經引領亞洲的經濟起飛(雁行理論),當然也可能提前預示亞洲諸國的衰落,看看日本的經驗,它已經昭示了台灣未來的發展路徑,台灣已經日本化了,現在的我想知道的,是在這樣的趨勢之下,日本做了哪些錯誤的事情我們可以避開、又做了哪些正確的舉動我們可以學習。


2016年1月29日 星期五

[Balance] 《手術台上的日本》(一) - 現象



  首先讓你猜猜,有個國家,每年都在喊經濟不景氣,政府為了刺激經濟,想了很多方式想要扭轉經濟的頹勢,政府試過降低利率、增加貨幣供給,利率低到近乎於0,依舊沒辦法有效刺激內需,心一橫,再試試看讓貨幣大幅貶值吧?這個國家的工業產品還算優良,增加出口促進外銷。國內投資不振怎麼辦?政府來帶動,政府舉債投資吧,反正利率是0,公債到期只要能夠繼續發新債還舊債就好......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還不見起色呢?攤開經濟結構一看,各種官商勾結、貪污腐敗,集團企業規模越來越大,富可敵國,獲利創新高的同時,勞工的薪資水準卻不斷下降,但是隨著貨幣供給攀升,國內資產價格不斷膨漲,房價屢創新高,年輕人望房興嘆的同時,生育率也減少,這個國家終於步入老年化社會,老年人把持了經濟跟權力......問題一籮筐,國內外的專家都提出許多解方,國民卻越發無所適從。

  如果不看本篇文章的標題,你會猜想這是哪個國家呢?這個國家現在是日本,未來也可能是台灣、是中國、是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這也是作者 William Pesek 破題時就點出的,全世界都害怕日本化,中文書名《手術台上的日本》描述的是日本的現況,但英文書名《Japanization》則是點出了西方人的憂慮。

  日本失落的二十年的成因與起源說法有很多,撇開陰謀論不談,多半是以美日「廣場協議」伊始,日本步入失落的十年、二十年,而現在看來即將三十年,而以日本馬首是瞻的亞洲諸國,近年也因各種因素逐漸步入日本的後塵。日本失落的三十年,除了在民生經濟上對日本國民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外,某種程度也狠狠地打了凱因斯學派經濟學一巴掌,總體經濟理論在這個地方彷彿都無效了。

  這本書在我看來是2010年後,西方人對日本問題的一個總結,是帶有西方人主觀意識的看法,這並不是說作者 William Pesek 講的沒有道理,也不是說日本在地觀點比較正確,而是我認為這問題已經沈痾將近三十年,各方都有各方的觀點與道理,但卻似乎沒有真正能救亡圖存,逆轉頹勢的有效方法,彷彿是手術台上的病人,找了十幾科的醫生大會診,各自開藥方,抗生素打了兩輪,肚子上剛開的刀才縫合,現在換腦外科上場。作為一個台灣的讀者,其實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去研究起源或是針對現況去提出建議或藥方,其實好奇的是,這段時間裡,日本發生了哪些事?政府的舉措是哪些?哪些做錯了?哪些又做對了?畢竟,難道你不覺得本文首段裡描述的情境,某種程度很像是台灣社會?然後你再看看三十年前、強盛時期的日本,是不是很像今天的中國?中國會不會重蹈覆轍?

  先從現象開始講起。

  《手》書從金融業開始講起,1997年間,成立將近百年的山一證券宣告破產,被視為是日本政府接受奧地利經濟學說「破壞性創造」的象徵,在此之前,日本政府對於金融業採取「護航制度」(Convoy System),由大銀行保護弱小的銀行,寧可讓大銀行承受、吸收合併一些中小型的銀行,也不會輕易讓銀行倒閉,銀行是日本經濟的安全防護網(想想《半澤直樹》跟劇中主人翁賦予自己的使命感),政府對銀行紓困,銀行就繼續讓企業生存,這是不是很耳熟能詳呢?記得台灣曾有所謂的「三挺政策」嗎?(政府挺銀行、銀行挺企業、企業挺員工)

  可是這樣的施政方針到底帶來了什麼後果?書中提到 Brian Reading 出版的《即將崩潰的日本》(Japan: The Coming Collapse)提及的鐵三角關係:由政客、官僚、大企業所組成的「聯盟」,每一方為了金錢而交換好處。由於實體經濟並沒有多大的增長,於是這些組織轉向財務操作獲取利潤與報酬,他們運用「財術」(Zaitech)到處投機炒作,炒作的結果是標的資產增值、公司利潤大增,更有誘因進一步操作財務槓桿,作者下了一個結論:「財務 + 技術 = 爛帳」。

  再加上零利率的金融環境,這些政客、商人,對於容易取得的低利貸款上癮,貪得無饜的他們還會要求更多,幾近零利率的銀行資金提供了財團零成本的資金,而日本人高度的儲蓄率,則源源不絕的奉上扼殺人民自己的彈藥,憤世嫉俗的 William Pesek 用了一個可能是金融業內人士才比較有共鳴的低 pH 值比喻:伊斯蘭銀行。

  William Pesek 是這麼說的:

  『全世界的銀行體系都伊斯蘭化,而且難以回頭。伊斯蘭法禁止貸款或存款算利息,還蓋好龐大的基礎建設,協助包括波斯灣石油大亨這樣的客戶。日本央行、聯準會,與其他中央銀行提供無息的貸款,是不是有點剽竊的意味?美國總統尼克森於1971年回應傅利曼(按:應該是 Milton Friedman),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諷刺話:「我們現在都是凱恩斯主義者。」到了2009年,我們已經都變成伊斯蘭銀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