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看計量經濟學
在閱讀的過程中，即便在開始的章節已經講過很多次「廣納」與「榨取」的定義，但總是有套套邏輯的自圓其說之嫌。所謂「榨取式」相對容易理解，指的是透過少數菁英人為地（重）分配資源的制度，例如：計劃經濟，或是極權主義等。
「廣納式」則相對不好定義，在經濟制度上指的是重視個人財產權、鼓勵創新、以及相對自由的市場經濟；在政治制度上，作者認為，政治上的決策不是由少數人把持，而是由多數參與者參與的多元主義（Pluralism）政體，皆可稱為廣納式制度。你可以用民主制度去想像作者所謂「廣納式」政治制度的長相，但他並不單指民主制度本身。
兩位作者的研究也有這方面的意圖，且讓我用一個不是那麼精準，但是較好理解的方式來說明他們的作法。
影響經濟是否成長的因素很多，想像我們要把這些可以用來解釋經濟成長的變數假設成 X，經濟成長率則為 Y，然後把 X 與 Y 的數值拿來做迴歸（Regression），方程式會長這個樣子：
Y = a + bX + ε（ε 是統計上的誤差項）
屬量的變數進行迴歸容易，那麼屬質的變數如何引入呢？我們如果能區分某國家的政體屬於廣納式或榨取式的話，統計學上透過引入所謂的虛擬變數（dummy variable）來區分非量化的變數，接著透過統計檢定的話，就可以知道廣納式或榨取式制度，是不是在統計上顯著地影響經濟成長。
BUT！人生最厲害的就是這個 BUT！
如同前面提到的，我們怎麼區分這個階段政經制度屬於廣納式或榨取式呢？而且，統計學課本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你，迴歸式的左右兩邊並不一定有實際上的因果關係，況且，孰是因、孰是果還不知道哩！
沒問題的，在兩名作者長達十多年的合作歷程中，他們使用的資料庫是許多學者數年來的研究貢獻，基本上在認定政經體制上的爭議不大，他們算是站在許多前人的厚實基礎上進行的研究。其次，第二作者 James A. Robinson 是個博古通今的政治與經濟史學者，照本書導讀林明仁教授的說法，James A. Robinson 是個可以信手捻來各國的政經史料佐證的牛人。
接著，在計量模型的設定上，他們也很小心地使用這些資料，並且利用二階段最小平方法（Two-Stage Least Squares），在統計上盡可能地確認變數間的因果關係。這使得他們的研究展現了相當程度的可靠度與可信度。
而且在後續的研究上，也擴展使用縱橫斷面資料（Panel Data，這個名詞實在還沒有統一的譯文）的模型，進一步確認，制度良窳對經濟成長的正向影響外，時間序列的順序也是順向，讓他們的立論更難以被反駁。
跨界學術合作再現制度變遷論
本書所使用廣納式與榨取式制度的分析讀起來讓我想起《西方世界的興起》這本老書，該書作者 Douglas C. North 是 1993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North 認為制度是經濟成長的關鍵因素，並且相當細膩地處理了制度之間變遷的力量與原因。
North 認為，有個合理分配產權（你可視為社會中每個個體生產所得的成果）制度，使得經濟運轉得更有效率，經濟才有可能成長。制度之間會怎麼樣的演進，則端視該時空下的社會成本與交易成本而定。
Daron Acemoglu 在思想上應是承襲了 North 的學說，也在他既有的基礎上，將這套理論發揚光大。他們除了在計量上紮實的實證研究之外，《國家為什麼會失敗》這本書則是補強了歷史史觀上的詮釋，它的內容等於把統計上的每個資料點補上解說，統計上的資料點只是數據的集合，補上歷史故事後使得理論就變得立體。
而類似學說、相似研究的兩本書，《西方世界的興起》或是 North 的鉅著《經濟史的結構與變遷》則逐漸為人所遺忘，我認為，問題可能出在兩點。
首先，《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書名取得比較好，讓不同國家、每個關心自己國家是否會失敗的知識份子，都會想側目一窺；不像《西方世界的興起》打擊東方人的信心，《經濟史的結構與變遷》讓沒學過經濟學的人感到無趣。從書名開始，《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就充分展現了廣納式的氣度，不偏談東方或西方。
其次，過去跨界的經濟學者都要能學貫數種學問，而且跨出經濟學領域之後，變得裡外不是人，不是被嫌對理論理解的程度不夠到位，就是被指稱異端。
Daron Acemoglu 與 James A Robinson 兩人分屬經濟學系與政治學系，兩人選擇跨界合作，補足對方在學術工具上的不足。過去搞政治學的統計能力不強，搞數學的可能歷史認知薄弱，兩強聯手，便能激起許多火花。
當然，上述說法莞爾成分居多，請看官姑妄聽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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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 兩人最早的學術合作可以追溯到 2000 年以前，成名作是 2001 年發表在 AER 一篇關於殖民地政經制度變遷的實證研究是兩人的成名之作，這一系列的研究一直延續到現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一書是這系列研究的成果之一。
- Daron Acemoglu, Simon Johnson, and James A. Robinson. “The Colonial Origins of Comparative Development: 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December, 2001, volume 91, pp. 1369-1401.
-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繁體版出版於 2013 年，本書的第二作者 James A. Robinson 在 2015 年的時候已經跳槽到芝加哥大學，建議出版社如果再版的話可以順道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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